导读
本篇以黄帝与岐伯问答之形式,论述"上以语下"之先师传授之道。篇名"师传",即先师之所传,非书于竹帛者。内容涉及两方面:其一,论治国与治身之道,强调"顺"之为用——顺之则治,逆之则乱,无论临百姓、治身、治家属皆然;其二,详论五脏之逆从病候及刺法,以及饮食衣服之宜忌。篇中提出"入国问俗,入家问讳,上堂问礼,临病人问所便"之原则,为中医问诊之重要指导。
第一段 先师之传与顺之为用
黄帝曰:余闻先师,有所心藏,弗著于方。余愿闻而藏之,则而上,上以语下,下以语上,使百姓著之,无有终始,余愿闻之。
岐伯曰:先师之所藏,上以语下,下以语上,非有所心藏也。夫治民与治自,治彼与治此,治小与治大,治国与治家,未有逆而能治之也,夫惟顺而已矣。顺者,非独阴阳脉论之逆顺也,百姓之血气,各以其形,而顺之也。
黄帝曰:顺之奈何?
岐伯曰:入国问俗,入家问讳,上堂问礼,临病人问所便。
简注:
- 先师有所心藏,弗著于方:先师心中所藏之要旨,未著于文字方册。
- 上以语下,下以语上:上位者以之教导下位者,下位者以之禀告上位者,上下相传。
- 无有终始:流传不绝,无有终始。
- 治民与治自:治理百姓与治理自身。
- 未有逆而能治之也,夫惟顺而已矣:凡事未有违逆而能治者,唯顺而已。
- 顺者,非独阴阳脉论之逆顺:所谓顺,不仅指阴阳经脉之逆顺。
- 百姓之血气,各以其形而顺之:百姓之血气各有不同,当因其形而顺之。
- 入国问俗:入一国先问其风俗。
- 入家问讳:入一家先问其忌讳。
- 上堂问礼:登堂先问其礼节。
- 临病人问所便:临病人先问其所便(喜恶宜忌),为问诊之要。
第二段 五脏之逆从与刺法
黄帝曰:便病人奈何?
岐伯曰:夫中热消瘅则便寒,寒中之属则便热。胃中热则消谷,令人悬心善饥,脐以上皮热;肠中热则出黄如糜,脐以下皮寒。胃中寒则腹胀;肠中寒则肠鸣飧泄。胃中寒、肠中热则胀而且泄;胃中热、肠中寒则疾饥,小腹痛胀。
黄帝曰:胃欲寒饮,肠欲热饮,两者相逆,便之奈何?且夫王公大人,血食之君,骄恣从欲,轻人,而无能禁之,禁之则逆其志,顺之则加其病,便之奈何?治之何先?
岐伯曰:人之情,莫不恶死而乐生,告之以其败,语之以其善,导之以其所便,开之以其所苦,虽有无道之人,恶有不听者乎?
简注:
- 便病人:使病人之所便,即顺其喜恶而调之。
- 中热消瘅则便寒:中焦有热、消渴之证,则宜寒凉。
- 寒中之属则便热:寒中之证,则宜温热。
- 胃中热则消谷:胃热则消谷善饥。
- 悬心善饥:心中空虚、时常饥饿。
- 脐以上皮热:脐以上皮肤发热,为胃热之征。
- 出黄如糜:大便色黄如糜粥,为肠热之征。
- 脐以下皮寒:脐以下皮肤发寒,为肠寒之征。
- 飧泄:完谷不化之泄泻。
- 胃中寒、肠中热则胀而且泄:胃寒则胀,肠热则泄,兼而有之。
- 胃中热、肠中寒则疾饥,小腹痛胀:胃热则饥,肠寒则小腹痛胀。
- 胃欲寒饮,肠欲热饮,两者相逆:胃热欲寒、肠寒欲热,二者相逆,治当兼顾。
- 王公大人,血食之君:贵族膏粱之人,食肉嗜酒。
- 骄恣从欲,轻人:骄纵恣意,轻忽人言。
- 禁之则逆其志,顺之则加其病:禁其嗜欲则逆其意,顺之则加重病情。
- 告之以其败,语之以其善:告知纵欲之害,语以养生之善。
- 导之以其所便,开之以其所苦:以其所宜导之,以其所苦开导之。
- 虽有无道之人,恶有不听者乎:人情莫不恶死乐生,以此劝导,纵无道之人亦能听从。
第三段 五脏逆从之病候
黄帝曰:愿闻五脏之逆从。
岐伯曰:肝藏血,血舍魂,肝气虚则恐,实则怒。脾藏营,营舍意,脾气虚则四肢不用,五脏不安,实则腹胀,经溲不利。心藏脉,脉舍神,心气虚则悲,实则笑不休。肺藏气,气舍魄,肺气虚则鼻塞不利,少气,实则喘喝,胸盈仰息。肾藏精,精舍志,肾气虚则厥,实则胀,五脏不安。
必审察其本末,按其虚实,以调其逆从,乃所以治之也。
简注:
- 肝藏血,血舍魂:肝主藏血,魂舍于血之中。
- 肝气虚则恐,实则怒:肝虚则魂不安而生恐,肝实则气盛而易怒。
- 脾藏营,营舍意:脾主藏营,意舍于营之中。
- 脾气虚则四肢不用:脾虚则不能主四肢,四肢无力。
- 五脏不安:脾为后天之本,脾虚则五脏皆不安。
- 实则腹胀,经溲不利:脾实则气滞腹胀,二便不利。
- 心藏脉,脉舍神:心主藏脉,神舍于脉之中。
- 心气虚则悲,实则笑不休:心虚则神不足而生悲,心实则神亢而笑不休。
- 肺藏气,气舍魄:肺主藏气,魄舍于气之中。
- 肺气虚则鼻塞不利,少气:肺虚则鼻窍不利、气短少气。
- 实则喘喝,胸盈仰息:肺实则喘息有声、胸部胀满、仰首而呼吸。
- 肾藏精,精舍志:肾主藏精,志舍于精之中。
- 肾气虚则厥,实则胀:肾虚则四肢厥冷,肾实则下焦胀满。
- 审察其本末,按其虚实:审察病之本末,辨别虚实。
- 以调其逆从,乃所以治之:调其逆从而治之,为五脏病治之总则。
第四段 饮食衣服之宜
黄帝曰:何以知其当犯此也?
岐伯曰:春夏先治其标,后治其本;秋冬先治其本,后治其标。候其所在而入客,视其寒温往来,调其虚实,以取其俞。泻其有余,补其不足,以调其平。间者并行,甚者独行。
黄帝曰:便其病人奈何?
岐伯曰:夫寒温中,必以饮食衣服,寒温之适也。饮食衣服,亦欲适寒温。寒无凄怆,温无灼灼。寒温中适,故气将留,留则营卫不行,不行则邪气客之,客之则病作。故衣服饮食,必适寒温,此所以便病人也。
简注:
- 春夏先治其标,后治其本:春夏阳气在外,先治其标(外在之证),后治其本。
- 秋冬先治其本,后治其标:秋冬阳气内藏,先治其本(内在之因),后治其标。
- 候其所在而入客:观察邪气所在之处而治之。
- 视其寒温往来:观察寒热之往来变化。
- 调其虚实,以取其俞:调其虚实,取其俞穴以刺之。
- 间者并行,甚者独行:病情轻者(间)可标本兼治(并行),病情重者(甚)当专治一处(独行)。
- 寒温中,必以饮食衣服:寒温之调,必藉饮食衣服之适。
- 寒无凄怆,温无灼灼:寒不可过冷(凄怆),温不可过热(灼灼)。
- 寒温中适,故气将留:寒温适中则气机和畅;若失宜则气机留滞。
- 留则营卫不行,不行则邪气客之:气机留滞则营卫不通,邪气乘虚而入。
- 衣服饮食必适寒温:饮食衣服必适寒温,此为便病人之要道。
结构分析
本篇分为四个部分:
第一部分(先师之传与顺之为用):黄帝问先师心藏之要,岐伯答以"上以语下,下以语上"之传承方式。核心在于"顺"——治民、治身、治国、治家,未有逆而能治者,唯顺而已。提出"入国问俗,入家问讳,上堂问礼,临病人问所便"之原则,将治国之礼与治病之理贯通,强调临病人必先问其所便。
第二部分(便病人与劝导之道):详论胃热肠寒、胃寒肠热之不同病候及饮食宜忌。面对王公大人骄恣从欲、禁顺两难之困境,提出"告之以其败,语之以其善,导之以其所便,开之以其所苦"之劝导方法,以人情恶死乐生之本性为立足点,为医患沟通之经典论述。
第三部分(五脏逆从之病候):系统论述五脏所藏、所舍及虚实病候——肝藏血舍魂、脾藏营舍意、心藏脉舍神、肺藏气舍魄、肾藏精舍志。各脏虚实证候各异,治当"审察本末,按其虚实,调其逆从",为五脏辨证之纲领。
第四部分(饮食衣服之宜):论治法之标本先后——春夏先治标后治本,秋冬先治本后治标;间者并行,甚者独行。强调饮食衣服必适寒温——"寒无凄怆,温无灼灼",寒温中适则气机畅达,失宜则营卫不行、邪气客之。此为养生防病之日常准则,体现了中医"治未病"之思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