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读
本篇以黄帝与少俞问答之形式，论体质与发病之关系。以匠人斫木为喻，说明同为风雨寒暑之邪，因人体骨节皮肤腠理之坚脆不同，而有风厥漉汗、消瘅、寒热、留痹、积聚等五变之病。详述五种体质特征之望诊方法——肉不坚则善病风，五脏柔弱则善病消瘅，小骨弱肉则善病寒热，粗理肉不坚则善病痹，皮肤薄而不泽则善病积聚。末论"因形而生病"之五变之纪，强调体质禀赋在发病中之决定性作用，为中医体质学说之重要文献。
第一段 百疾之始与同时得病之异
黄帝问于少俞曰：余闻百疾之始期也，必生于风雨寒暑，循毫毛而入腠理，或复还，或留止，或为风肿汗出，或为消瘅，或为寒热，或为留痹，或为积聚。奇邪淫溢，不可胜数，愿闻其故。夫同时得病，或病此，或病彼，意者天之为人生风乎，何其异也？
白话： 黄帝问少俞说：我听说各种疾病开始发生的时候，必定是由风雨寒暑等外邪引起，邪气顺着毫毛孔窍侵入腠理之间，有的传入又传出，有的停留不散，有的表现为风水肿汗出，有的变为消渴病，有的发为寒热往来，有的成为长期不愈的痹证，有的形成气血积聚成块。各种异常邪气蔓延侵扰，种类多得数不清，我想听听其中的缘故。同样时候得病的人，有的得这种病，有的得那种病，莫非是上天为不同的人制造了不同的风邪吗？为什么差别这么大呢？
少俞曰：夫天之生风者，非以私百姓也，其行公平正直，犯者得之，避者得无殆，非求人而人自犯之。
白话： 少俞回答说：上天刮风，并不是对百姓有所偏私，风的运行公平正直，触犯风邪的人就会得病，能够避开风邪的人就没有危险，风邪不会主动来找人，而是人自己去触犯了风邪。
简注：
- 百疾之始期：各种疾病开始发生之时。
- 循毫毛而入腠理：外邪循毫毛孔窍侵入腠理之间。
- 复还：邪气传入又传出。
- 留止：邪气停留不散。
- 风肿汗出：风水之病，以水肿、汗出为表现。
- 消瘅：消渴病，以多饮多食多尿消瘦为特征。
- 留痹：长期不愈之痹证。
- 积聚：气血痰食积聚成块之病。
- 奇邪淫溢：各种异常邪气蔓延侵扰。
- 天之为人生风乎：难道是天为不同之人生成不同之风邪吗？
- 非以私百姓也：天之生风并非偏私于某百姓。
- 犯者得之，避者得无殆：触犯风邪者得病，能避之者则无危险。
- 非求人而人自犯之：风邪不主动求人，而是人自犯风邪。
第二段 匠人斫木之喻
黄帝曰：一时遇风，同时得病，其病各异，愿闻其故。
白话： 黄帝说：同一时间遇到风邪，同时得病，但所得的病却各不相同，我想听听其中的原因。
少俞曰：善乎其问！请论以比匠人。匠人磨斧斤，砺刀削断材木。木之阴阳，尚有坚脆，坚者不入，脆者皮弛，至其交节，而缺斤斧焉。夫一木之中，坚脆不同，坚者则刚，脆者易伤，况其材木之不同，皮之厚薄，汁之多少，而各异耶。夫木之蚤花先生叶者，遇春霜烈风，则花落而叶萎；久曝大旱，则脆木薄皮者，枝条汁少而叶萎；久阴淫雨，则薄皮多汁者，皮漉而浅；卒风暴起，则刚脆之木，根摇而叶落。凡此五者，各有所伤，况于人乎！
白话： 少俞说：这个问题问得好！请允许我用匠人砍伐木材来打个比方。匠人磨利斧头和刀削来砍伐木材，木材的向背阴阳面尚且有坚硬和脆弱的不同，坚硬处斧头砍不进去，脆弱处树皮松弛，遇到枝节交错的地方，斧头反而会缺损。同一棵树木之中，坚脆就不一样，坚硬的刚强，脆弱的容易受伤，何况不同种类的木材，树皮有厚有薄，汁液有多有少，各自就更不同了。那些早开花先长叶的树木，遇到春霜烈风，就会花落叶萎；长久曝晒大旱，脆弱薄皮的树木，枝条汁液少而叶子枯萎；长久阴天淫雨，薄皮多汁的树木，树皮被浸湿漉烂而浅薄；突然暴风骤起，刚脆的树木，根部动摇而叶子脱落。以上这五种情况，各有各所损伤的树木，何况人的体质差异更大呢！
简注：
- 匠人磨斧斤，砺刀削断材木：以匠人磨利斧斤刀削斫伐木材为喻。
- 木之阴阳，尚有坚脆：木材之向背阴阳面，尚有坚脆之不同。
- 坚者不入，脆者皮弛：坚硬处斧斤难入，脆弱处树皮松弛。
- 交节：树木枝节交错处，最为坚硬。
- 缺斤斧焉：斧斤反因此而缺损。
- 蚤花先生叶者：早开花先生叶之树木。蚤，通"早"。
- 春霜烈风：春季之霜冻与烈风。
- 久曝大旱：长久曝晒大旱。
- 久阴淫雨：长久阴天淫雨。
- 皮漉而浅：树皮浸湿漉烂而浅薄。漉，浸湿。
- 卒风暴起：突然暴风骤起。卒，通"猝"。
- 凡此五者，各有所伤：以上五种情况，各损伤不同之树木。况于人乎，何况人之体质差异更大。
第三段 以人应木
黄帝曰：以人应木，奈何？
白话： 黄帝说：把人对应木材来比喻，是怎样的呢？
少俞答曰：木之所伤也，皆伤其枝。枝之刚脆而坚，未成伤也。人之有常病也，亦因其骨节皮肤腠理之不坚固者，邪之所舍也，故常为病也。
白话： 少俞回答说：树木受到损伤，都是伤在枝条上——也就是脆弱的地方。枝条刚脆而坚实的，则不会受损伤。人之所以经常患某种病，也是因为骨节、皮肤、腠理不坚固的地方，是邪气停留寄舍之处，所以常常因此而发病。
简注：
- 木之所伤也，皆伤其枝：树木受损伤，皆伤其枝条——脆弱之处。
- 枝之刚脆而坚，未成伤也：枝条刚脆而坚实者，则不受损伤。
- 人之有常病：人之所以经常患某种病。
- 骨节皮肤腠理之不坚固者：骨节、皮肤、腠理不坚固之处。
- 邪之所舍也：为邪气停留寄舍之处。
- 故常为病也：故常因此而发病。
第四段 善病风厥漉汗
黄帝曰：人之善病风厥漉汗者，何以候之？
白话： 黄帝说：有的人容易患风厥漉汗之病，怎样从外表来观察判断呢？
少俞答曰：内不坚，腠理疏，则善病风。
白话： 少俞回答说：肌肉不坚实，腠理疏松的人，就容易患风邪之病。
黄帝曰：何以候肉之不坚也？
白话： 黄帝说：怎样观察判断肌肉不坚实呢？
少俞答曰：腘肉不坚，而无分理。理者麤理，麤理而皮不致者，腠理疏。此言其浑然者。
白话： 少俞回答说：膝后腘部的肌肉不坚实，而且没有纹理分界。肌理粗疏，粗疏而皮肤不致密的，就是腠理疏松。这里说的是肌肉皮肤浑然无纹理、整体都不坚实的状态。
简注：
- 善病风厥漉汗：容易患风厥漉汗之病。漉汗，汗出淋漓。
- 内不坚，腠理疏：肌肉不坚实，腠理疏松，则易受风邪。
- 腘肉不坚：腘部肌肉不坚实。腘，膝后弯处。
- 无分理：肌肉无纹理分界。
- 麤理：粗疏之肌理。麤，通"粗"。
- 皮不致：皮肤不致密。
- 浑然者：浑然无纹理，指肌肉皮肤均不坚实之整体状态。
第五段 善病消瘅
黄帝曰：人之善病消瘅者，何以候之？
白话： 黄帝说：有的人容易患消渴病，怎样从外表来观察判断呢？
少俞答曰：五脏皆柔弱者，善病消瘅。
白话： 少俞回答说：五脏都柔弱的人，容易患消渴病。
黄帝曰：何以知五脏之柔弱也？
白话： 黄帝说：怎样知道五脏是柔弱的呢？
少俞答曰：夫柔弱者，必有刚强，刚强多怒，柔者易伤也。
白话： 少俞回答说：形体柔弱的人，性情必定有刚强之处，性情刚强就容易发怒，形体柔弱就容易受伤。
黄帝曰：何以候柔弱之与刚强？
白话： 黄帝说：怎样观察判断柔弱与刚强呢？
少俞答曰：此人薄皮肤，而目坚固以深者，长冲直肠，其心刚，刚则多怒，怒则气上逆，胸中蓄积，血气逆留，髋皮充肌，血脉不行，转而为热，热则消肌肤，故为消瘅。此言其人暴刚而肌肉弱者也。
白话： 少俞回答说：这种人皮肤薄，目光坚定深邃，性情刚直，心地刚强，刚强就容易发怒，发怒则气向上逆行，气血蓄积于胸中，血气逆行而留滞，充盈于皮肤肌肉之间，血脉不通畅，郁滞转化为热，热邪消烁肌肤津液，所以形成消渴病。这里说的是性情暴烈刚强而肌肉柔弱的人。
简注：
- 五脏皆柔弱者，善病消瘅：五脏皆柔弱之人，易患消渴之病。
- 柔弱者，必有刚强：形体柔弱者，性情必有刚强之处。
- 刚强多怒，柔者易伤：性情刚强则多怒，形体柔弱则易伤。
- 薄皮肤而目坚固以深：皮肤薄而目光坚定深邃。
- 长冲直肠：性情刚直。冲，直也。
- 怒则气上逆：怒则肝气上逆。
- 胸中蓄积：气滞血瘀蓄积于胸中。
- 血气逆留：血气逆行而留滞。
- 髋皮充肌：气血充盈于皮肤肌肉之间。髋，此处指充盈。
- 血脉不行：血脉不通畅。
- 转而为热：郁滞化热。
- 热则消肌肤：热邪消烁肌肤津液。
- 暴刚而肌肉弱：性情暴烈刚强而肌肉柔弱。
第六段 善病寒热
黄帝曰：人之善病寒热者，何以候之？
白话： 黄帝说：有的人容易患寒热往来之病，怎样从外表来观察判断呢？
少俞答曰：小骨弱肉者，善病寒热。
白话： 少俞回答说：骨骼小而肌肉弱的人，容易患寒热之病。
黄帝曰：何以候骨之小大，肉之坚脆，色之不一也？
白话： 黄帝说：怎样观察判断骨骼的大小、肌肉的坚脆、面色的不一致呢？
少俞答曰：颧骨者，骨之本也。颧大则骨大，颧小则骨小。皮肤薄而其肉无（月囷），其臂懦懦然，其地色殆然，不与其天同色，污然独异，此其候也。然后臂薄者，其髓不满，故善病寒热也。
白话： 少俞回答说：颧骨是全身骨骼的根本标志。颧骨大则全身骨骼大，颧骨小则全身骨骼小。皮肤薄而肌肉不丰满，手臂软弱无力，下巴的色泽暗淡无华，与额头的色泽不一致，面色污浊暗淡与众不同，这些就是观察的特征。此外，手臂肌肉薄的人，骨髓不充盈，所以容易患寒热之病。
简注：
- 小骨弱肉者，善病寒热：骨骼小而肌肉弱者，易患寒热之病。
- 颧骨者，骨之本也：颧骨为全身骨骼之根本标志。
- 颧大则骨大，颧小则骨小：由颧骨之大小可推知全身骨骼之大小。
- 其肉无（月囷）：肌肉无臑（丰满之肉）。（月囷），臑，指丰满之肌肉。
- 其臂懦懦然：手臂软弱无力之状。
- 其地色殆然：面部地阁（下巴）之色暗淡无华。殆，暗淡。
- 不与其天同色：与天庭（额头）之色不一致。
- 污然独异：面色污浊暗淡，与众不同。
- 臂薄者，其髓不满：手臂肌肉薄者，骨髓不充盈。
- 故善病寒热也：髓不满则正气不足，故易患寒热。
第七段 善病痹与善病积聚
黄帝曰：何以候人之善病痹者？
白话： 黄帝说：怎样观察判断容易患痹证的人呢？
少俞答曰：麤理而肉不坚者，善病痹。
白话： 少俞回答说：肌理粗疏而肌肉不坚实的人，容易患痹证。
黄帝曰：痹之高下有处乎？
白话： 黄帝说：痹证发病的部位有高下的规律吗？
少俞答曰：欲知其高下者，各视其部。
白话： 少俞回答说：想要知道痹证发病部位的高下，各自观察其粗疏不坚实的部位就可以了。
黄帝曰：人之善病肠中积聚者，何以候之？
白话： 黄帝说：有的人容易患肠中积聚之病，怎样从外表来观察判断呢？
少俞答曰：皮肤薄而不泽，肉不坚而淖泽。如此，则肠胃恶，恶则邪气留止，积聚乃伤脾胃之间，寒温不次，邪气稍至。蓄积留止，大聚乃起。
白话： 少俞回答说：皮肤薄而无光泽，肌肉不坚实而湿软。这样的人，肠胃功能不佳，肠胃不佳则邪气停留，积聚之病就损伤脾胃之间，寒温失调没有规律，邪气逐渐侵入。邪气蓄积停留，大的积聚之病就由此而起。
简注：
- 麤理而肉不坚者，善病痹：肌理粗疏而肌肉不坚者，易患痹证。
- 痹之高下有处乎：痹证发病之部位有高下之规律吗？
- 各视其部：各视其粗疏不坚之部位而定。
- 皮肤薄而不泽：皮肤薄而无光泽。
- 肉不坚而淖泽：肌肉不坚实而湿软。淖泽，湿润柔软。
- 肠胃恶：肠胃功能不佳。恶，不善。
- 邪气留止：邪气停留于肠胃之间。
- 寒温不次：寒温失调，无次序规律。
- 邪气稍至：邪气逐渐侵入。
- 蓄积留止，大聚乃起：邪气蓄积停留，逐渐形成大聚之病。
第八段 五变之纪
黄帝曰：余闻病形，已知之矣！愿闻其时。
白话： 黄帝说：我听了疾病的形态表现，已经知道了！现在想听听发病与时令的关系。
少俞答曰：先立其年，以知其时。时高则起，时下则殆，虽不陷下，当年有冲道，其病必起，是谓因形而生病，五变之纪也。
白话： 少俞回答说：先确定年份的运气变化，以推知时令的规律。遇到与时令相应的高旺之时，病就容易发作；遇到时令低衰之时，病势就危殆。即使不是陷下之体质，如果当年有运气冲犯之道，其病也必定发作，这就叫做因体质形质之差异而生病，是五变发病的纲纪规律。
简注：
- 愿闻其时：愿闻发病之时令规律。
- 先立其年，以知其时：先确定年份之运气，以推知时令之变化。
- 时高则起：遇与时令相应之高旺之时，则病易发作。
- 时下则殆：遇时令低衰之时，则病势危殆。
- 虽不陷下，当年有冲道：虽非陷下之体质，若当年有冲犯之道（运气冲犯），其病亦必发作。
- 因形而生病：因体质形质之差异而生病。
- 五变之纪：此为五变发病之纲纪规律。
结构分析
本篇分为八个部分：
第一部分（百疾之始）：百病皆生于风雨寒暑，循毫毛入腠理，或为风肿汗出、消瘅、寒热、留痹、积聚。同时得病而病各异，少俞答以天之生风公平正直，犯者得之，避者无殆，非求人而人自犯之。
第二部分（匠人斫木之喻）：以匠人斫木为喻，说明木之阴阳有坚脆，一木之中坚脆不同，况材木各异。五种气象（春霜烈风、久曝大旱、久阴淫雨、卒风暴起、秋霜疾风）各伤不同之木，况于人乎。此喻精妙地说明体质差异与发病之关系。
第三部分（以人应木）：木伤其枝——脆弱之处。人之常病亦因骨节皮肤腠理不坚固处为邪之所舍。此为"体质决定易感病种"之核心论点。
第四部分（善病风厥漉汗）：肉不坚、腠理疏则善病风。望诊特征为腘肉不坚、无分理、粗理而皮不致。
第五部分（善病消瘅）：五脏皆柔弱则善病消瘅。柔弱者必有刚强，刚强多怒。望诊特征为薄皮肤、目坚固以深、长冲直肠。病机为怒则气上逆，血气逆留，郁而化热，热消肌肤。
第六部分（善病寒热）：小骨弱肉者善病寒热。望诊以颧骨大小测骨之大小，皮肤薄、肉无臑、臂软弱、地色暗淡为特征。臂薄则髓不满，故善病寒热。
第七部分（善病痹与积聚）：粗理肉不坚则善病痹，各视其部而知高下。皮肤薄而不泽、肉不坚而淖泽则善病积聚，因此类体质肠胃不佳，邪气留止而成积聚。
第八部分（五变之纪）：总结五变发病之时令规律——先立其年以知其时，时高则起，时下则殆。提出"因形而生病"之核心命题，为五变之纲纪。此篇为中医体质发病学说之经典文献，强调体质禀赋在疾病发生中之决定性作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