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读
本篇专论五脏六腑之形态差异与疾病之关系。首论血气精神、经脉、卫气、志意之生理功能及"人之常平"之标准。继而详述五脏各有小大、高下、坚脆、端正、偏倾二十五变，及其对应之病理特征与性格倾向。复论从皮肤纹理、面色、形体等外在特征推测五脏形态之望诊方法。末论五脏六腑相合及外应之理，提出"视其外应，以知其内藏，则知所病矣"之诊断总则，为中医脏象学说与体质诊断之重要文献。
第一段 血气精神与人之常平
黄帝问于岐伯曰：人之血气精神者，所以奉生而周于性命者也；经脉者，所以行血气而营阴阳、濡筋骨，利关节者也；卫气者，所以温分肉，充皮肤，肥腠理，司开阖者也；志意者，所以御精神，收魂魄，适寒温，和喜怒者也。是故血和则经脉流行，营复阴阳，筋骨劲强，关节清利矣；卫气和则分肉解利，皮肤调柔，腠理致密矣；志意和则精神专直，魂魄不散，悔怒不起，五脏不受邪矣；寒温和则六腑化谷，风痹不作，经脉通利，肢节得安矣，此人之常平也。五脏者，所以藏精神血气魂魄者也；六腑者，所以化水谷而行津液者也。此人之所以具受于天也，无愚智贤不肖，无以相倚也。然有其独尽天寿，而无邪僻之病，百年不衰，虽犯风雨卒寒大暑，犹有弗能害也；有其不离屏蔽室内，无怵惕之恐，然犹不免于病，何也？愿闻其故。
简注：
- 奉生而周于性命：奉养生命而周全于性命之根本。
- 营阴阳：营运于阴阳内外。
- 肥腠理：充养腠理使之丰满。肥，此处作动词，充养。
- 司开阖：掌管汗孔之开合。
- 御精神，收魂魄：统御精神，收摄魂魄。
- 适寒温，和喜怒：适应寒温之变化，调和喜怒之情志。
- 营复阴阳：营运往复于阴阳之间。复，往复。
- 精神专直：精神专一端正。
- 五脏不受邪：五脏功能正常而不受邪气侵袭。
- 人之常平：人体健康之正常状态。
- 无以相倚：无有差别，人人皆同。倚，偏倚。
- 独尽天寿：独能尽其天年寿数。
- 怵惕之恐：惊恐畏惧。怵，恐惧；惕，惊动。
第二段 五脏二十五变
岐伯对曰：窘乎哉问也。五脏者，所以参天地，副阴阳，而运四时，化五节者也；五脏者，固有小大、高下、坚脆、端正、偏倾者，六腑亦有小大、长短、厚薄、结直、缓急。凡此二十五者，各不同，或善或恶，或吉或凶，请言其方。
简注：
- 窘乎哉问也：叹其问题深奥难答。
- 参天地，副阴阳：参合天地之道，配合阴阳之理。
- 运四时，化五节：运转四时之气，化生五节之令。
- 小大、高下、坚脆、端正、偏倾：五脏之五种形态差异，每脏五变，共二十五变。
- 六腑亦有小大、长短、厚薄、结直、缓急：六腑亦各有五种形态差异。
- 二十五者：五脏各五变，共二十五种变化。
- 或善或恶，或吉或凶：各有善恶吉凶之不同。
第三段 心之五变
心小则安，邪弗能伤，易伤以忧；心大则忧不能伤，易伤于邪。心高则满于肺中，悗而善忘，难开以言；心下则藏外，易伤于寒，易恐以言。心坚则藏安守固；心脆则善病消瘅热中。心端正则和利难伤；心偏倾则操持不一，无守司也。
简注：
- 心小则安：心脏小则安定，邪弗能伤，但易因忧愁而伤。
- 心大则忧不能伤：心脏大则忧愁不能伤，但易受邪气侵袭。
- 心高则满于肺中：心脏位置高则压迫满于肺中。
- 悗而善忘：烦闷而健忘。悗，烦闷。
- 难开以言：难以言语开导。
- 心下则藏外：心脏位置低则脏气外露。
- 易伤于寒，易恐以言：易受寒邪，易因言语惊恐。
- 心坚则藏安守固：心脏坚实则脏气安定守固。
- 心脆则善病消瘅热中：心脏脆弱则易患消瘅及热中病。
- 心端正则和利难伤：心脏端正则和调顺利，不易受邪。
- 心偏倾则操持不一：心脏偏倾则操守不一，无定见。
- 无守司：无主守之职，心神不宁。
第四段 肺之五变
肺小则少饮，不病喘喝；肺大则多饮，善病胸痹、喉痹、逆气。肺高则上气，肩息咳；肺下则居贲迫肺，善胁下痛。肺坚则不病咳上气；肺脆则苦病消瘅易伤。肺端正则和利难伤；肺偏倾则胸偏痛也。
简注：
- 肺小则少饮：肺小则饮水少，不病喘促。
- 喘喝：气喘声高。喝，气促声。
- 肺大则多饮：肺大则饮水多，易患胸痹、喉痹、气逆。
- 肺高则上气，肩息咳：肺位高则气上逆，耸肩呼吸而咳。
- 肺下则居贲迫肺：肺位低则居于贲门处而上迫于肺。
- 善胁下痛：易患胁下疼痛。
- 肺坚则不病咳上气：肺坚实则不患咳嗽气逆。
- 肺脆则苦病消瘅易伤：肺脆弱则易患消瘅，易受损伤。
第五段 肝之五变
肝小则脏安，无胁下之病；肝大则逼胃迫咽，迫咽则苦膈中，且胁下痛。肝高则上支贲切，胁挽为息贲；肝下则逼胃胁下空，胁下空则易受邪。肝坚则藏安难伤；肝脆则善病消瘅，易伤。肝端正则和利难伤；肝偏倾则胁下痛也。
简注：
- 肝大则逼胃迫咽：肝脏大则压迫胃与咽部。
- 苦膈中：膈中不畅而苦闷。
- 上支贲切：向上支撑贲门处，满闷急切。
- 胁挽为息贲：胁部牵引而为息贲之证。息贲，五积之一，胁下气逆奔冲。
- 肝下则逼胃胁下空：肝位低则逼胃，胁下空虚。
- 胁下空则易受邪：胁下空虚则易受邪气侵袭。
第六段 脾之五变
脾小则脏安，难伤于邪也；脾大则苦凑（月少）而痛，不能疾行。脾高则（月少）引季胁而痛；脾下则下归于大肠，下加于大肠，则脏苦受邪。脾坚则脏安难伤；脾脆则善病消瘅易伤。脾端正则和利难伤；脾偏倾则善满善胀也。
简注：
- 苦凑（月少）而痛：（月少）即胁，胁下凑聚而痛。
- 不能疾行：脾大则胁痛，不能快步行走。
- （月少）引季胁而痛：胁部牵引季胁而痛。
- 下归于大肠：脾位低则下迫大肠。
- 下加于大肠，则脏苦受邪：脾加于大肠之上，则脏气受邪。
- 善满善胀：脾偏倾则易腹满腹胀。
第七段 肾之五变
肾小则脏安难伤；肾大则善病腰痛，不可以俛仰，易伤以邪。肾高则苦背膂痛，不可以俛仰；肾下则腰尻痛，不可以俛仰，为狐疝。肾坚则不病腰背痛；肾脆则善病消瘅，易伤。肾端正则和利难伤；肾偏倾则苦腰尻痛也。凡此二十五变者，人之所苦常病。
简注：
- 不可以俛仰：不能弯腰仰背。俛，通"俯"。
- 背膂痛：背脊骨痛。膂，脊骨。
- 腰尻痛：腰及臀部痛。尻，臀部。
- 狐疝：疝气之一种，时上时下如狐之出没无常。
- 二十五变者，人之所苦常病：五脏二十五变，为人所常患之病之根源。
第八段 望诊测五脏之形态
黄帝曰：何以知其然也？
岐伯曰：赤色小理者，心小；麤理者，心大。无（骨曷）（骨亏）者，心高；（骨曷）（骨亏）小、短、举者，心下。（骨曷）（骨亏）长者，心下坚；（骨曷）（骨亏）弱小以薄者，心脆。（骨曷）（骨亏）直下不举者，心端正；（骨曷）（骨亏）倚一方者，心偏倾也。
白色小理者，肺小；麤理者，肺大。巨肩反膺陷喉者，肺高；合腋张胁者，肺下。好肩背厚者，肺坚；肩背薄者，肺脆。背膺厚者，肺端正；胁偏疏者，肺偏倾也。
青色小理者，肝小；麤理者，肝大。广胸反骹者，肝高；合胁兔骹者，肝下。胸胁好者，肝坚；胁骨弱者，肝脆。膺腹好相得者，肝端正；胁骨偏举者，肝偏倾也。
黄色小理者，脾小；麤理者，脾大。揭唇者，脾高；唇下纵者，脾下。唇坚者，脾坚；唇大而不坚者，脾脆。唇上下好者，脾端正；唇偏举者，脾偏倾也。
黑色小理者，肾小；麤理者，肾大。高耳者，肾高；耳后陷者，肾下。耳坚者，肾坚；耳薄而不坚者，肾脆。耳好前居牙车者，肾端正；耳偏高者，肾偏倾也。凡此诸变者，持则安，减则病也。
简注：
- 赤色小理者，心小：面色赤而皮肤纹理细密者，心脏小。以下各脏同理，以五色配五脏。
- 麤理：皮肤纹理粗疏。麤，通"粗"。
- （骨曷）（骨亏）：指胸骨剑突（鸠尾）部位之骨骼。
- （骨曷）（骨亏）小、短、举者，心下：剑突短小而上举者，心脏位置低。
- （骨曷）（骨亏）长者，心下坚：剑突长者，心脏坚实。
- 巨肩反膺陷喉者，肺高：肩大胸廓外翻喉部内陷者，肺位高。
- 合腋张胁者，肺下：腋窝内收而胁部张开者，肺位低。
- 广胸反骹者，肝高：胸宽而胫骨外翻者，肝位高。骹，胫骨。
- 合胁兔骹者，肝下：胁部内收而胫如兔者，肝位低。
- 揭唇者，脾高：上唇上翻者，脾位高。
- 高耳者，肾高：耳位高者，肾位高。
- 耳好前居牙车者，肾端正：耳端正前居牙车处者，肾端正。
- 持则安，减则病也：五脏形态端正充实则安，减损偏倾则病。
第九段 五脏皆小皆大皆坚皆脆之总体特征
帝曰：善。然非余之所问也，愿闻人之有不可病者，至尽天寿，虽有深扰大恐，怵惕之志，犹不能减也，甚寒大热，不能伤也；其有不离屏蔽室内，又无怵惕之恐，然不免于病者，何也？愿闻其故。
岐伯曰：五脏六腑，邪之舍也，请言其故。五脏皆小者，少病，苦憔心，大愁扰；五脏皆大者，缓于事，难使以扰。五脏皆高者，好高举措；五脏皆下者，好出人下。五脏皆坚者，无病；五脏皆脆者，不离于病。五脏皆端正者，和利得人心；五脏皆偏倾者，邪心而善盗，不可以为人平，反复言语也。
简注：
- 五脏六腑，邪之舍也：五脏六腑为邪气寄舍之处，形态不同则易感之邪亦不同。
- 五脏皆小者，少病：五脏皆小者病少，但苦于心忧愁扰。
- 苦憔心：苦于忧心焦虑。憔，忧愁。
- 五脏皆大者，缓于事：五脏皆大者处事迟缓，难被忧扰。
- 好高举措：好高骛远，举措张扬。
- 好出人下：甘居人下，自卑退缩。
- 五脏皆坚者，无病：五脏皆坚实者不病。
- 五脏皆脆者，不离于病：五脏皆脆弱者常病不离。
- 和利得人心：和调顺利，得人心。
- 邪心而善盗：心术不正而好盗窃。
- 不可以为人平：不可以为端正平和之人。
- 反复言语也：言语反复无常。
第十段 六腑之应
黄帝曰：愿闻六腑之应。
岐伯答曰：肺合大肠，大肠者，皮其应；心合小肠，小肠者，脉其应；肝合胆，胆者，筋其应；脾合胃，胃者，肉其应；肾合三焦膀胱，三焦膀胱者，腠理毫毛其应。
黄帝曰：应之奈何？
岐伯曰：肺应皮。皮厚者，大肠厚，皮薄者，大肠薄；皮缓，腹里大者，大肠大而长；皮急者，大肠急而短；皮滑者，大肠直；皮肉不相离者，大肠结。
心应脉，皮厚者，脉厚，脉厚者，小肠厚；皮薄者，脉薄，脉薄者，小肠薄；皮缓者，脉缓，脉缓者，小肠大而长；皮薄而脉冲小者，小肠小而短。诸阳经脉皆多纡屈者，小肠结。
脾应肉，肉（月囷）坚大者，胃厚；肉（月囷）幺者，胃薄。肉（月囷）小而幺者，胃不坚；肉（月囷）不称身者，胃下，胃下者，下管约不利。肉（月囷）不坚者，胃缓；肉（月囷）无小里累者，胃急。肉（月囷）多少里累者，胃结，胃结者，上管约不利也。
肝应爪，爪厚色黄者，胆厚；爪薄色红者，胆薄；爪坚色青者，胆急；爪濡色赤者，胆缓；爪直色白无约者，胆直；爪恶色黑多纹者，胆结也。
肾应骨，密理厚皮者，三焦膀胱厚；麤理薄皮者，三焦膀胱薄。疏腠理者，三焦膀胱缓；皮急而无毫毛者，三焦膀胱急。毫毛美而麤者，三焦膀胱直，稀毫毛者，三焦膀胱结也。
简注：
- 肺合大肠，大肠者，皮其应：肺与大肠相合，大肠之外应于皮。以下各腑同理。
- 皮缓，腹里大者，大肠大而长：皮肤松弛而腹内大者，大肠亦大而长。
- 皮急者，大肠急而短：皮肤紧急者，大肠亦急而短。
- 皮肉不相离者，大肠结：皮肉紧密不相离者，大肠结滞。
- 脉冲小者：脉象浅小者。
- 诸阳经脉皆多纡屈者，小肠结：诸阳经脉多纡曲者，小肠亦结滞。
- 肉（月囷）坚大者，胃厚：（月囷）即臑，肌肉丰满坚大者，胃厚。
- 肉（月囷）幺者，胃薄：肌肉瘦小者，胃薄。幺，小。
- 下管约不利：下脘约束不利。
- 肉（月囷）无小里累者，胃急：肌肉无小纹理累结者，胃急紧。
- 爪厚色黄者，胆厚：指甲厚而色黄者，胆厚。
- 爪濡色赤者，胆缓：指甲柔软而色赤者，胆缓。
- 爪恶色黑多纹者，胆结：指甲粗糙色黑多纹者，胆结滞。
- 密理厚皮者，三焦膀胱厚：肌理致密皮厚者，三焦膀胱厚。
- 毫毛美而麤者，三焦膀胱直：毫毛美而粗者，三焦膀胱直通。
第十一段 视外应知内藏
黄帝曰：厚薄美恶，皆有形，愿闻其所病。
岐伯答曰：视其外应，以知其内藏，则知所病矣。
简注：
- 厚薄美恶，皆有形：脏腑之厚薄美恶，皆有其外在形征可察。
- 视其外应，以知其内藏：观察外在之对应表现，以推知内脏之形态与功能。
- 则知所病矣：由此可知其所患之病。此为中医"司外揣内"诊法之总纲。
结构分析
本篇分为十一个部分：
第一部分（血气精神与人之常平）：论述血气精神、经脉、卫气、志意之生理功能。四者和调则为人之常平——血和则经脉流行，卫气和则分肉解利，志意和则五脏不受邪，寒温和则风痹不作。提出核心问题：为何有人尽天寿而不病，有人居室内却难免于病。
第二部分（五脏二十五变）：五脏各有小大、高下、坚脆、端正、偏倾五变，合为二十五变。六腑亦有小大、长短、厚薄、结直、缓急。二十五变各不同，或善或恶，或吉或凶。
第三至七部分（五脏各五变）：分别详述心、肺、肝、脾、肾各脏五变之病理特征与性格倾向。心小安而易伤忧，心大忧不能伤而易受邪；肺小少饮不病喘，肺大多饮善病胸痹；肝小安无胁病，肝大逼胃迫咽；脾小安难伤，脾大苦胁痛不能疾行；肾小安难伤，肾大善病腰痛。五脏皆坚者无病，皆脆者不离于病。
第八部分（望诊测五脏形态）：以五色配五脏，从面色、皮肤纹理、胸廓、肩背、唇、耳等外在特征推测五脏之小大高下坚脆端正偏倾。此为"司外揣内"之具体运用。
第九部分（五脏总体特征）：五脏皆小者少病但苦忧心，皆大者缓于事，皆高者好高举措，皆下者好出人下，皆坚者无病，皆脆者不离于病，皆端正者和利得人心，皆偏倾者邪心善盗。五脏六腑为邪之舍，形态决定易感之病。
第十部分（六腑之应）：肺合大肠应于皮，心合小肠应于脉，肝合胆应于筋，脾合胃应于肉，肾合三焦膀胱应于腠理毫毛。详述从皮肤、脉、肉、爪、毫毛等外在特征推测六腑形态之方法。
第十一部分（视外应知内藏）：以"视其外应，以知其内藏，则知所病矣"总结全篇，为中医脏象学说"以表知里"诊断原则之经典表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