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读
本篇专论疼痛之病因病机，以寒邪客于经脉为核心，详辨十四种卒痛之不同表现与机理。又论望色、切脉、扪按三法以诊痛之所在。末段提出"百病生于气"之著名论断，列举怒、喜、悲、恐、寒、炅、惊、劳、思九气致病之理，为中医气机理论之纲领。全篇由痛证切入，归结于气机，体现了以内因为本、外因为标之整体观。
第一段 善言必有验
黄帝问曰：余闻善言天者，必有验于人；善言古者，必有合于今；善言人者，必有厌于己。如此，则道不惑而要数极，所谓明也。今余问于夫子，令言而可知，视而可见，扪而可得，令验于己而发蒙解惑，可得而闻乎？
岐伯对曰：何道之问也？
帝曰：愿闻人之五脏卒痛，何气使然？
白话： 黄帝问道：我听说善于论天道的，必能验证于人事；善于论古事的，必能印证于今世；善于论人事的，必能以自身验证之。如此，则道理不惑而要领穷尽，这就是所谓明达。如今我向先生请教，使道理可言而知、视而可见、扪而可得，让我能以自身验证而启发蒙昧、解除疑惑，可以听听吗？岐伯反问：您要问什么道理呢？黄帝说：愿闻人之五脏突然疼痛，是什么气造成的？
简注：
- 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：善于论天道者，必能验证于人事。强调理论须与实践相合。
- 厌于己：厌同"餍"，满足、印证。善论人事者，必能以己身验证之。
- 要数极：要领与术数皆能穷尽。
- 发蒙解惑：启发蒙昧，解除疑惑。
- 卒痛：突然发作之疼痛。
第二段 寒气客脉则卒然而痛
岐伯对曰：经脉流行不止，环周不休，寒气入经而稽迟，泣而不行，客于脉外则血少，客于脉中则气不通，故卒然而痛。
白话： 岐伯回答说：经脉流行不止，循环不休，寒气侵入经脉则停留迟缓，涩滞不行，客于脉外则血行减少，客于脉中则气机不通，所以突然发生疼痛。
简注：
- 稽迟：停留迟缓。
- 泣：同"涩"，涩滞不畅。
- 客于脉外则血少：寒邪客于脉外，致血脉收缩，血行减少。
- 客于脉中则气不通：寒邪客于脉中，致气机阻滞不通。
- 此句为全篇论痛之总纲，指出寒邪致经脉涩滞是卒痛之根本病机。
第三段 诸痛不同之问
帝曰：其痛或卒然而止者，或痛甚不休者，或痛甚不可按者，或按之而痛止者，或按之无益者，或喘动应手者，或心与背相引而痛者，或胁肋与少腹相引而痛者，或腹痛引阴股者，或痛宿昔而成积者，或卒然痛死不知人，有少间复生者，或痛而呕者，或腹痛而后泄者，或痛而闭不通者，凡此诸痛，各不同形，不知其故，愿闻其故。
白话： 黄帝说：这些疼痛有的突然发作又突然停止，有的痛得很重持续不休，有的痛重不能按压，有的按压后痛止，有的按压也无益，有的腹部跳动应手，有的心与背相互牵引而痛，有的胁肋与少腹相互牵引而痛，有的腹痛连及大腿内侧，有的疼痛日久而成积聚，有的突然痛得昏死不省人事、稍缓解后又复发，有的痛而呕吐，有的腹痛而后泄泻，有的痛而大便不通。这些疼痛表现各不相同，不知其原因，愿闻其故。
简注：
- 宿昔：经久，指日久不愈。
- 成积：形成积聚包块。
- 少间复生：稍有缓解后又复发。
- 黄帝列举十四种不同疼痛表现，逐一追问其病机。
第四段 寒客脉外与经脉之中
岐伯曰：寒气客于脉外则脉寒，脉寒则缩蜷，缩蜷则脉绌急，绌急则外引小络，故卒然而痛，得炅则痛立止。因重中于寒，则痛久矣。
白话： 岐伯说：寒气客于脉外则脉管寒冷，脉寒则收缩蜷曲，收缩蜷曲则脉管屈曲拘急，拘急则牵引在外的细小络脉，所以突然疼痛，得到热气则疼痛立即停止。如果反复受寒，则疼痛持久不愈。
简注：
- 缩蜷：收缩蜷曲。
- 绌急：绌为屈曲，急为拘急。脉管屈曲拘急。
- 外引小络：牵引在外之小络脉。
- 炅（jiǒng）：热。得热则寒散脉舒，故痛立止。
- 重中于寒：反复受寒，寒邪深重，故痛久不愈。
寒气客于经脉之中，与炅气相薄则脉满，满则痛而不可按也。寒气稽留，炅气从上，则脉充大而血气乱，故痛甚不可按也。
白话： 寒气客于经脉之中，与人体的阳热之气相搏则脉中充满，充满则疼痛而不可按压。寒气稽留不去，阳热之气从上而来，则脉管充大而血气紊乱，所以痛重而不可按。
简注：
- 炅气：热气，此处指人体之阳热之气。
- 相薄：相搏、交争。
- 脉满：脉中充满，邪正交争。
- 不可按：按之则增其壅满，故痛甚拒按。
第五段 寒客肠胃与侠脊之脉
寒气客于肠胃之间，膜原之下，血不得散，小络急引故痛，按之则血气散，故按之痛止。
白话： 寒气客于肠胃之间、膜原之下，血不得散开，小络脉拘急牵引而痛，按压后气血散开，所以按压后痛止。
简注：
- 膜原：肠胃之外、半表半里之膜状组织。
- 小络急引：小络脉拘急牵引致痛。
- 按之痛止：按之可使气血散开，络脉舒缓，故痛止。此为喜按之机理。
寒气客于侠脊之脉，则深按之不能及，故按之无益也。
白话： 寒气客于脊柱两旁的经脉，则深按也不能到达病处，所以按压无益。
简注：
- 侠脊之脉：脊柱两旁之经脉。侠同"夹"。
- 深按之不能及：病位深在，按之不能到达，故按之无益。
第六段 寒客冲脉与背俞之脉
寒气客于冲脉，冲脉起于关元，随腹直上，寒气客则脉不通，脉不通则气因之，故喘动应手矣。
白话： 寒气客于冲脉，冲脉起于关元穴，沿腹部直上，寒气客入则脉不通，脉不通则气随之壅滞，所以腹部跳动应手可触。
简注：
- 冲脉：奇经八脉之一，为血海。
- 关元：穴名，在脐下三寸。
- 气因之：气随脉之不通而壅滞。
- 喘动应手：腹壁跳动应手可触，因气机壅逆所致。
寒气客于背俞之脉则脉泣，脉泣则血虚，血虚则痛，其俞注于心，故相引而痛。按之则热气至，热气至则痛止矣。
白话： 寒气客于背俞所在的经脉则脉涩滞，脉涩滞则血虚，血虚则痛，背俞之经气注于心，所以心与背相互牵引而痛。按压后热气至，热气至则寒散痛止。
简注：
- 背俞之脉：足太阳膀胱经行于背部之俞穴所在经脉。
- 脉泣：脉涩滞不畅。
- 其俞注于心：背俞之经气注于心，心与背经气相通。
- 相引而痛：心与背相互牵引作痛。
- 按之则热气至：按之使局部气血流通，热气至则寒散痛止。
第七段 寒客厥阴与阴股小肠
寒气客于厥阴之脉，厥阴之脉者，络阴器系于肝，寒气客于脉中，则血泣脉急，故胁肋与少腹相引痛矣。
白话： 寒气客于厥阴之脉，厥阴之脉环绕生殖器、连属于肝，寒气客于脉中，则血涩滞、脉拘急，所以胁肋与少腹相互牵引而痛。
简注：
- 厥阴之脉：足厥阴肝经。
- 络阴器系于肝：肝经环绕生殖器，连属于肝。
- 胁肋与少腹相引痛：肝经布胁肋、过少腹，寒客则二者相引而痛。
寒气客于阴股，上及少腹，血泣在下相引，故腹痛引阴股。
白话： 寒气客于大腿内侧，上及少腹，血涩滞于下而上下相引，所以腹痛连及大腿内侧。
简注：
- 阴股：大腿内侧。
- 血泣在下相引：血涩滞于下，上下相引，故腹痛连及大腿内侧。
寒气客于小肠膜原之间，络血之中，血泣不得注于大经，血气稽留不得行，故宿昔而成积矣。
白话： 寒气客于小肠与膜原之间、络血之中，血涩滞不能回流至大经脉，血气稽留不能运行，日久便积聚成块。
简注：
- 不得注于大经：络血涩滞，不能回流至大经脉。
- 宿昔而成积：日久血气稽留，积聚成块。
第八段 寒客五脏与肠胃小肠
寒气客于五脏，厥逆上泄，阴气竭，阳气未入，故卒然痛死不知人，气复反则生矣。
白话： 寒气客于五脏，脏气厥逆上越，阴气将竭，阳气未能续入，阴阳不相交接，所以突然痛极昏死不省人事，若气机恢复回转则可复苏。
简注：
- 厥逆上泄：脏气厥逆上越。
- 阴气竭，阳气未入：阴气将竭，阳气未能续入，阴阳不相交接。
- 卒然痛死不知人：痛极昏厥，不省人事。
- 气复反则生：若气机恢复回转则可复苏。
寒气客于肠胃，厥逆上出，故痛而呕也。
白话： 寒气客于肠胃，肠胃之气厥逆上冲，所以疼痛而呕吐。
简注：
- 厥逆上出：肠胃之气厥逆上冲，故呕吐。
寒气客于小肠，小肠不得成聚，故后泄腹痛矣。
白话： 寒气客于小肠，小肠不能正常泌别清浊、聚积水谷，所以大便泄泻而腹痛。
简注：
- 不得成聚：小肠不能正常泌别清浊、聚积水谷。
- 后泄：大便泄泻。
热气留于小肠，瘅热焦渴，则坚干不得出，故痛而闭不通矣。
白话： 热气留于小肠，热盛而津液被灼、口渴，则大便干结不能排出，所以疼痛而大便不通。
简注：
- 瘅热：热邪盛。瘅（dàn），热也。
- 焦渴：津液被灼而口渴。
- 坚干不得出：大便干结不能排出，故痛而便秘。
第九段 视而可见与扪而可得
帝曰：所谓言而可知者也。视而可见奈何？岐伯曰：五脏六腑，固尽有候，视其五色，黄赤为热，白为寒，青黑为痛，此所谓视而可见者也。
白话： 黄帝说：以上是所谓言而可知的。那么视而可见又是怎样的呢？岐伯说：五脏六腑本各有其外候，观察其面部五色，黄赤色主热证，白色主寒证，青黑色主痛证，这就是所谓视而可见的。
简注：
- 固尽有候：五脏六腑本各有其外候。
- 黄赤为热：面色黄赤主热证。
- 白为寒：面色白主寒证。
- 青黑为痛：面色青黑主痛证。
帝曰：扪而可得奈何？岐伯曰：视其主病之脉，坚而血及陷下者，皆可扪而得也。
白话： 黄帝说：扪而可得又是怎样的呢？岐伯说：观察主病之经脉，脉象坚实且充血的，以及脉象陷下的，都可以通过扪按而得知。
简注：
- 坚而血：脉象坚实且充血者，为邪气壅盛。
- 陷下：脉象陷下者，为气血不足。
- 望、切、扪三法合参，方可全面诊察病情。
第十段 百病生于气
帝曰：善。余知百病生于气也。怒则气上，喜则气缓，悲则气消，恐则气下，寒则气收，炅则气泄，惊则气乱，劳则气耗，思则气结，九气不同，何病之生？
白话： 黄帝说：好。我知道百病都生于气机失调。怒则气上逆，喜则气舒缓，悲则气消减，恐则气下陷，寒则气收敛，热则气外泄，惊则气紊乱，劳则气消耗，思则气郁结。这九种气的变化各不相同，各产生什么病呢？
简注：
- 百病生于气：百病之生皆源于气机失调，此为中医气机理论之核心命题。
- 九气：怒、喜、悲、恐、寒、炅、惊、劳、思九种因素，各致气机不同变化。
岐伯曰：怒则气逆，甚则呕血及飧泄，故气上矣。喜则气和志达，荣卫通利，故气缓矣。悲则心系急，肺布叶举，而上焦不通，荣卫不散，热气在中，故气消矣。恐则精却，却则上焦闭，闭则气还，还则下焦胀，故气不行矣。寒则腠理闭，气不行，故气收矣。炅则腠理开，荣卫通，汗大泄，故气泄矣。惊则心无所倚，神无所归，虑无所定，故气乱矣。劳则喘息汗出，外内皆越，故气耗矣。思则心有所存，神有所归，正气留而不行，故气结矣。
白话： 岐伯说：怒则气机上逆，严重的则呕血及完谷不化的泄泻，所以气上逆。喜则气和顺、情志畅达，营卫通利，所以气舒缓。悲则心系急迫，肺叶胀举，上焦不通，营卫不散，热气郁于中，所以气消减。恐则精气下却，下却则上焦闭塞，闭塞则气还于下，还于下则下焦胀满，所以气不行。寒则腠理闭塞，气不行，所以气收敛。热则腠理开泄，营卫通，大汗出，所以气外泄。惊则心无所依靠，神无所归附，思虑无所定着，所以气紊乱。劳则喘息出汗，内外之气都越散，所以气消耗。思则心有所专注，神有所归附，正气留滞不行，所以气郁结。
简注：
- 怒则气上：怒使肝气上逆，甚则呕血；肝木乘脾则飧泄。
- 喜则气缓：喜则气和志达，营卫通利，气机舒缓。缓为和缓之意。
- 悲则气消：悲则心系急、肺叶举，上焦不通，热郁于中，消耗正气。
- 恐则气下：恐使精气下却，上焦闭而下焦胀，气不行于下。
- 寒则气收：寒使腠理闭塞，气机收敛不行。
- 炅则气泄：热使腠理开泄，汗大出而气随汗泄。
- 惊则气乱：惊则心神无所依归，气机紊乱。
- 劳则气耗：劳倦则喘息汗出，内外之气皆越散而消耗。
- 思则气结：思虑过度则心神专注不移，正气留滞结聚不行。
- 此段为"九气致病"之经典论述，后世中医情志致病理论多源于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