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读
本篇专论痹证之病因、分类、传变与预后，提出"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"之经典定义，并按邪气偏胜分为行痹、痛痹、著痹三种。又按季节与部位分为骨痹、筋痹、脉痹、肌痹、皮痹五体痹，论述其内舍五脏之传变规律。末段辨痹证之痛与不痛、寒与热、燥与湿之机理，并阐明营卫之气不与风寒湿合则不为痹之理，为中医痹证学说之纲领。
第一段 三气杂至合而为痹
黄帝问曰：痹之安生？
白话： 黄帝问道：痹证是怎样产生的？
岐伯对曰：风寒湿三气杂至，合而为痹也。其风气胜者为行痹，寒气胜者为痛痹，湿气胜者为著痹也。
白话： 岐伯回答说：风、寒、湿三种邪气夹杂合并侵袭人体，相合而成为痹证。其中风邪偏胜的叫行痹，寒邪偏胜的叫痛痹，湿邪偏胜的叫著痹。
简注：
- 杂至：夹杂合并侵袭人体。
- 合而为痹：三气相合方成痹证，缺一不可。
- 行痹：风性善行数变，故风邪偏胜者痛处游走不定。
- 痛痹：寒性收引凝滞，故寒邪偏胜者疼痛剧烈。
- 著痹：湿性重浊黏滞，故湿邪偏胜者痛处固定重着。著同"着"。
- 此为痹证病因分类之经典论述，后世沿用至今。
第二段 五体痹
帝曰：其有五者何也？
白话： 黄帝问：痹证有五种，这是为什么？
岐伯曰：以冬遇此者为骨痹，以春遇此者为筋痹，以夏遇此者为脉痹，以至阴遇此者为肌痹，以秋遇此者为皮痹。
白话： 岐伯说：在冬季感受风寒湿邪的成为骨痹，在春季感受的成为筋痹，在夏季感受的成为脉痹，在长夏感受的成为肌痹，在秋季感受的成为皮痹。
简注：
- 五者：指骨、筋、脉、肌、皮五种痹证。
- 冬遇此者：冬季感受风寒湿邪，冬应肾主骨，故为骨痹。
- 春遇此者：春季感受风寒湿邪，春应肝主筋，故为筋痹。
- 夏遇此者：夏季感受风寒湿邪，夏应心主脉，故为脉痹。
- 至阴：长夏（季夏六月），属土应脾主肌肉，故为肌痹。
- 秋遇此者：秋季感受风寒湿邪，秋应肺主皮毛，故为皮痹。
- 五体痹以时令配五脏五体，体现天人相应之整体观。
第三段 五体痹内舍五脏
帝曰：内舍五脏六腑，何气使然？
白话： 黄帝问：痹邪内侵五脏六腑，是什么原因造成的？
岐伯曰：五脏皆有合，病久而不去者，内舍于其合也。故骨痹不已，复感于邪，内舍于肾；筋痹不已，复感于邪，内舍于肝；脉痹不已，复感于邪，内舍于心；肌痹不已，复感于邪，内舍于脾；皮痹不已，复感于邪，内舍于肺。所谓痹者，各以其时重感于风寒湿之气也。
白话： 岐伯说：五脏各与五体相合，痹病日久不愈，邪气就内侵于所合之脏。所以骨痹不愈，再感邪气，就内侵于肾；筋痹不愈，再感邪气，就内侵于肝；脉痹不愈，再感邪气，就内侵于心；肌痹不愈，再感邪气，就内侵于脾；皮痹不愈，再感邪气，就内侵于肺。所谓痹证，就是各在其相应时令反复感受风寒湿之气所致。
简注：
- 内舍：邪气深入留居于内脏。
- 五脏皆有合：五脏各与五体相合，如肾合骨、肝合筋等。
- 病久而不去：五体痹日久不愈，邪气渐深。
- 复感于邪：再次感受风寒湿邪，内外合邪，遂内舍于所合之脏。
- 重感：反复感受邪气，层层深入。
- 此段论述痹证由表入里、由体及脏之传变规律。
第四段 五脏痹之证候
凡痹之客五脏者，肺痹者，烦满喘而呕；心痹者，脉不通，烦则心下鼓，暴上气而喘，嗌干善噫，厥气上则恐；肝痹者，夜卧则惊，多饮数小便，上为引如怀；肾痹者，善胀，尻以代踵，脊以代头；脾痹者，四肢解堕，发咳呕汁，上为大塞；肠痹者，数饮而出不得，中气喘争，时发飧泄；胞痹者，少腹膀胱按之内痛，若沃以汤，涩于小便，上为清涕。
白话： 凡是痹邪侵犯五脏的：肺痹表现为胸满烦闷、气喘呕吐；心痹表现为血脉不通，心烦则心下跳动如鼓，突然气上冲而喘，咽喉干燥常嗳气，厥气上逆则心生恐惧；肝痹表现为夜卧惊醒不安，多饮小便频数，腹部胀大如怀孕；肾痹表现为容易腹胀，足不能行以臀部代足，脊背弯曲头不能仰；脾痹表现为四肢懈怠无力，咳嗽呕吐清汁，胸腹痞塞不通；肠痹表现为多饮而小便不利，腹中气机喘逆交争，时常发作完谷不化的泄泻；胞痹表现为少腹膀胱部按之疼痛，如灌热水般灼热，小便涩滞不畅，上犯则流清涕。
简注：
- 烦满喘而呕：肺痹则胸满烦闷、气喘呕吐。
- 心下鼓：心下跳动如鼓击。心主血脉，痹则脉不通。
- 暴上气而喘：突然气上冲而喘。
- 善噫：常嗳气。
- 厥气上则恐：厥逆之气上冲则心生恐惧。
- 夜卧则惊：肝痹则夜卧惊醒不安。
- 多饮数小便：口渴多饮而小便频数。
- 上为引如怀：腹部胀大如怀孕之状。
- 善胀：肾痹则善腹胀。
- 尻以代踵：以臀部代足行走，即足不能行而以臀移行。踵，足跟。
- 脊以代头：脊背弯曲，头不能仰，脊反高出于头。
- 四肢解堕：脾主四肢，痹则四肢懈怠无力。
- 呕汁：呕吐清汁。
- 大塞：胸腹痞塞不通。
- 肠痹：痹客于大小肠。
- 数饮而出不得：饮水多而小便不利。
- 中气喘争：腹中气机喘逆交争。
- 飧泄：完谷不化之泄泻。
- 胞痹：痹客于膀胱。胞即膀胱。
- 若沃以汤：少腹按之如灌热水，灼热疼痛。沃，灌也；汤，热水。
- 涩于小便：小便涩滞不畅。
- 上为清涕：邪气上犯则流清涕。
第五段 痹聚五脏与预后
阴气者，静则神藏，躁则消亡。饮食自倍，肠胃乃伤。淫气喘息，痹聚在肺；淫气忧思，痹聚在心；淫气遗溺，痹聚在肾；淫气乏竭，痹聚在肝；淫气肌绝，痹聚在脾。诸痹不已，亦益内也。其风气胜者，其人易已也。
白话： 五脏之精气，安静则神气内藏，躁动妄耗则神气消亡。饮食过量一倍，肠胃就会受伤。痹邪之气淫溢致喘息的，痹聚在肺；致忧思的，痹聚在心；致遗尿的，痹聚在肾；致气血乏竭的，痹聚在肝；致肌肉消瘦的，痹聚在脾。各种痹证日久不愈，也会日渐向内发展加重。其中风邪偏胜的行痹，比较容易治愈。
简注：
- 阴气：此处指五脏之精气。
- 静则神藏：五脏安静则神气内藏。
- 躁则消亡：躁动妄耗则神气消亡。
- 饮食自倍：饮食过量一倍。
- 淫气：妄行泛滥之气，指痹邪之气淫溢于内脏。
- 乏竭：气血乏竭。
- 肌绝：肌肉消瘦断绝营养。
- 益内：日渐向内发展加重。
- 风气胜者易已：风属阳邪，善行而易散，故行痹较易治愈。
第六段 痹之预后与六腑痹
帝曰：痹，其时有死者，或疼久者，或易已者，其故何也？
白话： 黄帝问：痹证有时会导致死亡，有的疼痛日久不愈，有的容易治愈，这是什么原因？
岐伯曰：其入脏者死，其留连筋骨间者疼久，其留皮肤间者易已。
白话： 岐伯说：痹邪深入五脏的会死，留连在筋骨之间的疼痛日久难愈，留在皮肤之间的容易治愈。
简注：
- 入脏者死：痹邪深入五脏，脏气败坏故死。
- 留连筋骨间者疼久：邪留筋骨，深而难去，故疼痛日久。
- 留皮肤间者易已：邪在皮肤，浅而易散，故易愈。
- 此段以病位浅深论痹证预后。
帝曰：其客于六腑者何也？
白话： 黄帝问：痹邪侵犯六腑的情况是怎样的？
岐伯曰：此亦其食饮居处，为其病本也。六腑亦各有俞，风寒湿气中其俞，而食饮应之，循俞而入，各舍其腑也。
白话： 岐伯说：这也是以饮食不节、居处失宜为发病的根本原因。六腑也各有俞穴，风寒湿邪侵袭其俞穴，再加上饮食不节的内在因素与之相应，邪气就循俞穴而入，各留舍于相应的腑。
简注：
- 食饮居处为其病本：饮食不节、居处失宜为六腑痹之根本原因。
- 六腑各有俞：六腑各有其在背之俞穴。
- 食饮应之：外感风寒湿邪，内有饮食不节，内外相应，邪循俞穴而入于腑。
第七段 针刺治痹与营卫不痹
帝曰：以针治之奈何？
白话： 黄帝问：用针刺治疗痹证怎样取穴？
岐伯曰：五脏有俞，六腑有合，循脉之分，各有所发，各随其过，则病瘳也。
白话： 岐伯说：五脏各有俞穴，六腑各有合穴，循经脉的分布，各在其发病之处取穴，随邪气所过之经而刺之，病就能痊愈。
简注：
- 五脏有俞：五脏各有俞穴可刺。
- 六腑有合：六腑各有合穴可刺。
- 各随其过：各随邪气所过之经而取穴。
- 病瘳：病愈。瘳（chōu），病愈。
帝曰：荣卫之气亦令人痹乎？
白话： 黄帝问：营卫之气也会使人发生痹证吗？
岐伯曰：荣者，水谷之精气也，和调于五脏，洒陈于六腑，乃能入于脉也，故循脉上下，贯五脏络六腑也。卫者，水谷之悍气也，其气慓疾滑利，不能入于脉也，故循皮肤之中，分肉之间，熏于肓膜，散于胸腹，逆其气则病，从其气则愈，不与风寒湿气合，故不为痹。
白话： 岐伯说：营气是水谷的精气，调和五脏，布散六腑，能进入脉中，所以循经脉上下运行，贯通五脏联络六腑。卫气是水谷的悍烈之气，运行迅疾滑利，不能进入脉中，所以循行于皮肤之中、分肉之间，熏蒸于肓膜，散布于胸腹。营卫之气逆乱则病，顺和则愈。营卫之气本身不与风寒湿邪相合，所以不会自身导致痹证。
简注：
- 荣者水谷之精气：营气由水谷精微化生，行于脉中。
- 和调于五脏，洒陈于六腑：营气调和五脏、布散六腑。
- 卫者水谷之悍气：卫气为水谷之悍烈之气，行于脉外。
- 慓疾滑利：卫气运行迅疾滑利。
- 熏于肓膜：熏蒸于肓膜之间。肓膜即脏腑之间之脂膜。
- 逆其气则病，从其气则愈：营卫之气逆乱则病，顺和则愈。
- 不与风寒湿气合故不为痹：营卫本身不与风寒湿相合则不病痹，痹乃外邪与营卫相搏所致。此为痹证发病机理之关键。
第八段 痹之寒热燥湿与不痛之理
帝曰：善。痹或痛，或不痛，或不仁，或寒，或热，或燥，或湿，其故何也？
白话： 黄帝说：说得好。痹证有的疼痛，有的不痛，有的麻木不仁，有的发寒，有的发热，有的干燥，有的湿润，这是什么原因？
岐伯曰：痛者，寒气多也，有寒故痛也。其不痛不仁者，病久入深，荣卫之行涩，经络时疏，故不通，皮肤不营，故为不仁。其寒者，阳气少，阴气多，与病相益，故寒也。其热者，阳气多，阴气少，病气胜，阳遭阴，故为痹热。其多汗而濡者，此其逢湿甚也，阳气少，阴气盛，两气相感，故汗出而濡也。
白话： 岐伯说：疼痛的，是寒气多，有寒邪所以疼痛。不痛而麻木不仁的，是病久深入，营卫运行涩滞，经络时常空虚不通，皮肤得不到营养，所以麻木不仁。发寒的，是素体阳气少、阴气多，与寒痹之邪相加，所以发寒。发热的，是素体阳气多、阴气少，病气偏胜，阳气遭遇阴邪而化为热，所以成为痹热。多汗而湿润的，是湿邪偏盛，素体阳气少、阴气盛，两气相感应，所以汗出而湿润。
简注：
- 寒气多故痛：寒性凝滞收引，故寒多则痛。
- 不痛不仁：病久入深，营卫涩滞，经络空虚，皮肤失养，故不痛而麻木不仁。
- 阳气少阴气多与病相益：素体阳虚阴盛，与寒痹之邪相加益，故见寒象。
- 阳气多阴气少：素体阳盛阴虚，阳热与邪相争，故为痹热。
- 两气相感：湿邪与素体阴盛之气相感，故汗出而湿润。
帝曰：夫痹之为病，不痛何也？
白话： 黄帝问：痹证这种病，有的为什么不痛呢？
岐伯曰：痹在于骨则重，在于脉则血凝而不流，在于筋则屈不伸，在于肉则不仁，在于皮则寒，故具此五者则不痛也。凡痹之类，逢寒则急，逢热则纵。帝曰：善。
白话： 岐伯说：痹在骨则身体沉重，在脉则血行凝滞不畅，在筋则屈而不能伸，在肉则麻木不仁，在皮则畏寒，所以这五种情况不一定都痛。凡是痹证之类，遇到寒气则筋脉拘急，遇到热气则筋脉弛纵。黄帝说：说得好。
简注：
- 在于骨则重：骨痹则身体沉重。
- 在于脉则血凝而不流：脉痹则血行凝滞不畅。
- 在于筋则屈不伸：筋痹则筋挛屈而不能伸。
- 在于肉则不仁：肉痹则肌肉麻木不仁。
- 在于皮则寒：皮痹则皮肤畏寒。
- 具此五者则不痛：五体痹各有其主症而非皆痛，痛仅为寒邪偏胜之表现。
- 逢寒则急：痹证遇寒则筋脉拘急。
- 逢热则纵：痹证遇热则筋脉弛纵。
- 此段辨析痹证不痛之机理，补充完善了痹证之临床表现谱。